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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权术势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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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钧闲闲坐在窗边树上,两只脚在空中摇晃,很是悠闲。长御心事重重走到窗边,抬头见他闲适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纯钧回过头,先是露齿一笑,然后指着天际笑道:“这月晕居然是玫红色的,看上去就像玫瑰露里一粒金橘糖。”

    长御瞟了一眼头顶天空,沉默一会,道:“母皇和苏末然大概已经猜到你的来历了。”今日那雪狼是被纯钧一竹竿刺死,周围路人虽隔得远,却未必没人看清楚,大人们都做不到的事一个十来岁的孩童却能轻松做到,这太过反常,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纯钧毫不意外,哈哈笑道:“那不是正好,刚好可以正大光明封我个侍卫当当,每日跟着念书实在乏味极了。”

    长御犹豫片刻,道:“井先生只让你护送我回宫,并不曾命你多做其他,如今我大约是走不成了,你若是想走,不必顾虑我。”

    纯钧回头深深看了长御一眼,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护你,就绝不会食言。”

    长御一抬头,视线恰好落入他眸中,不由一怔。

    几天后,女皇再次过问了新俸禄制度的指定情况,又下了一道圣旨,在制定俸禄新制的同时,还要将贪墨受贿的惩戒规章重定,规范官员操守,还命魏王世子卫长徖为钦差,从旁监察督助。

    这道旨意便如巨石击水,引起不小的波澜。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甘罗十二已为上卿,但魏王世子尚未成年,令他以十三岁稚龄参政,似乎别有深意。

    大周以往并非没有皇子参政的先例,但这样的机会大多只会给予嫡系一脉的皇子,以往惠昭太子、文帝以及女皇年少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人在猜测是否因为魏王世子这次表现出众,令得女皇动了心,所以才愿意这样昭告天下,大张旗鼓地栽培卫长徖,背后所指,或许就是太子之位。

    在大多数人看来,虽然元公主占了血统优势,但毕竟是个女子,而且从这段时日种种事情来看,她并没有独特出众的才华,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事,对朝中大事也没有足够敏锐聪慧的反应。之前被众人弹劾之后,元公主渐渐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甚至于,她越来越像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公主,单纯的帝王之女,一个高高在上华贵优雅的符号,沉默地居住在后宫,或许只有在日后出降之时一道昭告天下的圣谕,她才会成为众人一时的话题,甚至或许还比不上和亲的卫兰君更有故事性,更令人津津乐道。

    朝中是一国中枢,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轩然大波,东风西风此起彼伏,在这里,从来不缺墙头草和投机取巧之人,魏王府别院成日车水马龙,甚至连之前讨好昭王的许多巧令之臣也厚着脸皮日日登门。魏王府总管一一接待,态度彬彬有礼,答复却都很圆滑,卫长徖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答应任何事,但因为姿态看上去亲切和蔼,所以登门之人也并没有生出怨言。

    以太傅童有直为首的几个耿介老臣冷眼旁观,见卫长徖并不因有功而趁机结党营私,处处都显出一个皇族子弟的自律守法,不由得深感安慰,真正动了心,觉得这样的人才是大周之福。

    不论宫外如何喧闹嘈杂,人心欲动,宫内的生活似乎总是一成不变,安静得不知时光流逝,如果不是那落了一地的枯黄竹叶,简圭宫的今日和昨日都没有一丝不同。

    长御伏案看账本已经有几天了,她所做的,并不是一笔一笔核对账目,而是对照着官员名单查看他们受贿的程度,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或许是因为她还太年少,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亲眼看到几乎整个朝廷都被染上了灰暗之色,触目所及全不见一星半点纯白,这情景仍然极大地撼动了她,甚至打破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长御不可避免地愤怒了,她现在还并不能完全隐匿自己的情绪,以至于整座简圭宫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压抑的怒气,连纯钧都不敢再这个时候去骚扰长御。秦书也拘着其他人,不让她们进内室打扰公主。

    这日,苏末然探望了在养伤的梁妍,拖着步子施施然进了后殿书房,房间里已经几日不曾让人打扫,账本随意摊开,铺了满桌,凌乱不堪,一如这宫殿主人的心情。

    苏末然眯着眼,扫过桌椅账本,最后停留在长御身上,见她抱膝坐在玫瑰椅上发呆,愣愣的样子颇有几分傻乎乎的,她看得扑哧一笑,慢悠悠敲了敲门。

    长御一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老师”。她兴味索然地将手中的账本扔回桌上,有几本挨在桌沿的账本本就摇摇欲坠,被撞得“啪”一声掉在桌下。长御扫了一眼,并没有俯身去捡,任由账本落在地上。

    苏末然慢慢走了过来,弯腰捡起账本,吹了吹灰,仔细放回桌上,又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殿下怎能用这样轻蔑的态度对待这些账本,你可知这些东西里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长御淡淡道:“是呀,任何一本拿出去,都能要了数个朝廷命官的乌纱,甚至下狱砍头都有可能。”

    语气虽然平淡,但在熟悉她的人听来,却能轻易发现其中带了几分刻薄尖利,可见元公主是当真动怒了。

    “殿下在生什么气呢?这些人,这些事,殿下不是早就猜到了么?”苏末然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长御摇头道:“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但从来不知道原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是真正好养鱼的。”她抬起头,和苏末然对视,轻轻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说出心中所想,“这不是我想要的。”

    苏末然眸色一深:“公主想要的是什么呢?所有官员严于律己,内心和外表一样岸然,真正鞠躬尽瘁,为国为民,言行如一,清澈可见?”

    长御立刻道:“这不可能。想要所有人摒弃私贪,只能是奢望罢了。哪怕他们从小饱读圣贤书,知道为人为官的道理,到最后却也少有人能免俗,大多数人,都屈服于私欲,纵在政绩上有所作为,到底私德也有亏。”

    苏末然点头道:“既然公主知道这个道理,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难以忍受。”

    长御低头看着那些账本,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笔黑色的字迹仍然清晰深刻,一如那些官员烙印进骨子里的私和贪:“我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还能信任么?怎能将百姓托付给这些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朝中政令再好亦不能达及乡间,令行不止,岂非是国家大患。这样的官吏,真正祸国殃民。”

    苏末然本以为长御是反感官吏私德有缺,却不料她竟想得更远,不由心中满意,笑道:“公主近来熟读史书,不知可记得南北朝时北周太祖宇文泰和名臣苏绰的一则故事。”

    长御还不曾读到这里,便道:“愿闻其详。”

    苏末然负手而立,慢慢踱到窗边:“昔日宇文泰问策于朝臣苏绰,‘国何以立?’,官员如何配备。苏绰说了六个字,用贪官,反贪官。”

    “用贪官……反贪官?”长御微怔,问:“此话怎讲?”

    苏末然道:“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每个人心里都有利己之心。若想让一个人为你效命,你应该给他足够的好处。而朝中财政总是有限,给予官员的俸禄不能让他们完全满意的地步,所以这时候只能放开一些限制,让他们用自己的方法去生财。而他们能生财,是因为得到了朝廷赐予的权利,所以为了保有自己的财产,在利益驱动之下必定会维护这个朝廷。朝廷稳固,才是最重要的。”

    “重维护朝廷,轻百姓利益。这样重国轻民,百姓如何不生怨?”长御皱眉,她并非不知道利字之能,千金能买骨亦能买人心,但若放在国家大义上,她还是本能地认为不该如此。

    “所以就要反贪官。”苏末然从旁边书架上翻出《北史》其中一册,她对史书早已烂熟于胸,随手翻了几页便找到了苏绰传,遂轻声念道,“天下无不贪之官,贪墨何所惧?所惧者不忠也。凡不忠者,异己者,以肃贪之名弃之,则内可安枕,外得民心,何乐而不为?”

    “官员贪墨,亦是他们的把柄,殿下看这满桌的账本,只要你想,任意一本拿出去都能拿捏上几个官员,若是还用得上这人,便能以之为把柄让他们替你做事,若是这人已经不忠或是无用,便能依此定罪处罚,无论用还是罚,甚至取他性命,主动权都在你手中,你便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且,严惩了贪官,还能赢得百姓赞誉,使你成为民心所向,那些因重国轻民生出的怨恨自然也随着贪官们的人头落地而迎刃而解。这些事若操控得好,对你而言,其实有利无弊。”

    长御心头有些发冷:“这就是权术势之道么?”

    苏末然点头道:“不错。正是从春秋而起的权术势之道,修炼有成者,能将人心,局势,乃至国势操控手中。”

    长御仍有些不甘,直起身辩道:“可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上位者默许之下发生的,百姓因为朝廷处置了贪赃枉法的官吏而拍手称快,甚至叩谢皇恩浩荡,但其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们磕头叩谢的那个人。”这个女孩平日再如何老道,其实还是年轻,纵然见惯了黑暗,磨圆了棱角,但心里对于人世间总还抱着一丝奢望,在今日这个契机下,终于暴露出来。

    苏末然走进几步,双手按着书案,俯身盯着长御,眸光清冷如冰:“殿下,你觉得这些百姓被蒙蔽不知道真相很可怜,你觉得容忍贪官的存在很可恶。但你可曾想过,若是没有这个始作俑者去平衡官僚安邦定国,国家会是什么样子?战乱?纷争?厮杀?百年前乱世之时百姓是什么摸样你可知道?若没有安定的国家,百姓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永远地战战兢兢,不要说填饱自己的肚子,就连保住自己的脑袋都是奢望,如今若有官吏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百姓尚且还有一线希望去向上位者伸冤,但在乱世,纵然一家一族一村一城之人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又能去找谁要回这个公道?”

    长御颓然靠倒椅背,半晌,喃喃道:“老师说这些,是想让我平静接受这个现实么?”

    苏末然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是想告诉殿下,要想成为一个上位者,首先必须心冷,不能有浓烈的主观善恶之分。官员们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你平衡这个国家的棋子,作为一个下棋之人,只要能下好一盘棋,你手上的棋子是黑还是白,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