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 国策 > 37第三十七章 进退取舍

37第三十七章 进退取舍

千千小说网 www.qqxsw.co,最快更新国策最新章节!

    殿内一时静寂如水。

    长御紧抿住唇,一言不发,苏末然闲闲走回书架前,漫不经心将《北史》放回架上,她并不着急,似乎有着足够的耐心等待对方的反应。

    “我知道你说得对。”长御皱着眉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但是……”

    “没有但是。”苏末然声调不高,但其中意志坚定,铿锵有力,远胜于内心摇摆不定而语气迟缓的长御,所以她毫不费力就打断了长御的话,“可是两个字,以及这后面会说出的的话,可以出自一个白身百姓,一个无知妇孺,甚至可以是一个忠厚有余的朝廷官吏口中,但绝不该由殿下来说。”她上前两步,眼神清明锐利有如脱鞘宝剑,锋芒无匹,几能伤人,长御一个不妨,被她气势所迫,背心发寒,几乎想要往后退一步,但念及方才自己的所思所想,到底不肯在这上面示弱,便咬牙直视回去。

    苏末然看出她心中窘境,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继续道:“该用什么人,要如何用,这是通往那条路必经的门槛,但若殿下连这一点都想不通,那还用起什么相争的念头?好生在简圭宫里闭门不出,像寻常女子那样欢欢喜喜绣一件嫁衣,等着将来嫁个如意郎君。兴许未来的储君见殿下纯良贤德,又无不该有的念头,会厚待公主和驸马呢。所以,现在罢手,倒还来得及。”她说完,只珍爱地将那些书册理顺,便施施然拂袖离去,却连看都不看长御,竟是视若无物一般。

    长御虽素来不受宠,但从小就是元公主之尊,从不曾被人这样当面忽视轻蔑,不由得生出些被轻视冒犯的恼意,又因为对方师长的身份,她的恼意里还夹杂了几分羞窘,脸色通红,心中一阵烦乱。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心头总不能平静。

    自她幼年被送到琼阳,本是心灰意冷,对父母满心怨愤,后来因缘际会,得以出得行宫,跟随一位老者遍游大周和旧雍的河山,她心内才有了另一番天地,心胸开阔后,便不再对亲情得失过于耿耿于怀,而是将目光放到普天之下,王土之滨,看这片土地上的臣民是如何生活,看他们的喜怒哀乐,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和事,远非书本上单调晦涩的文字可比,她甚至和其中的许多人有过萍水相逢的交集,这些人,或善或恶,都给她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象,从而共同汇集成一颗仁善的种子,扎根在她心中。

    但,若说那位老者在潜移默化中教会长御的是去爱民,那么苏末然今日所作所为,就是要长御将自己从这仁爱情怀中脱身出来,用御棋者的心态去看待这些人的喜怒哀乐,若天下为棋盘,国君为国手,那么百姓便只是棋子和筹码,棋局上一时的得失取舍都是为了大龙旺盛蓬勃,大龙即为国运,是为重中之重。至于那些被牺牲的棋子会遭遇怎样的痛苦,作为掌握全盘大局的控棋之人,是不需要去关心和了解的。

    这两种思想便如刀枪交锋一般针锋相对,彼此不能相容。

    长御本就是上位者出身,对于上位者看待下位者的那些天生冷漠和轻蔑的心思再了解不过,自然也明白苏末然所说才是数千年来为君驭下之道最简单的精髓,若依之而行大抵也能有一个尚可的结果,但长御总归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她想让百姓能有更好的生活,她也有自己的抱负和志向,不愿意像千年来那些寻常的碌碌君王一样,庸碌一生,面目模糊,最后只在史书上不起眼角落里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文字。

    走了几圈心绪仍不能平静,长御停在书架边,略一犹豫,又将那本《北史》抽出来,书册间有什么掉落了出来,是一块颇为眼熟的黄绫,拾起展开一看,赫然便是当初雍高祖处死鱼后的诏书,鲜红的朱砂字字刺目,长御不免一阵心惊,刚才苏末然的话言犹在耳,便如一道霹雳将她惊醒,当年的鱼后,是因为主动放弃了权力才会落得一个凄凉下场,而现如今她卫长御连太女都不是,不过是个暧昧的东都公主,连权力的边都没有摸到过,而那些她所不以为然的庸官和贪官,却牢牢掌控着大大小小的官职,掌握着或多或少百姓的生杀予夺大权,甚至他们的劣迹陈列在眼前的账本里,成为了她前进路上的一道难题。

    无论她是否同意苏末然的话,她都必须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来应对这道难题,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这样,未来她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否则,她就只能止步于此,就此敛息静声去当一个仰人鼻息地位尴尬的公主。

    长御将那封诏书紧紧攥在手心,原本有些不安的眉心渐渐沉定了下来。

    卫长徖所监督的贪墨新规的制定并没有想象中的一帆风顺,虽然修订后的俸禄制度将百官的禄银都有了提升,底层官员的禄银除了养家外尚有结余,因无钱养家而贪墨的借口便没了用武之地。

    依照清流派的观点,既然禄银已然充足,那么以后再贪墨的便应该用严刑峻法严惩,所以他们极力要求加重惩罚的刑罚,而一些既得利益的官吏则并不同意,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涉及了之前雍地贩私之事,有惊无险渡过之后,便又有些蠢蠢欲动,尤其是之前卫长徖曾为他们求情,所以这些人更有底气,以“盛世当用轻典,不可滥刑”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理直气壮地和请流派针锋相对,把朝堂上吵闹得乌烟瘴气。

    卫明德被吵得脑仁疼,烦不胜烦之下便一道口谕将他们赶到吏部去讨论出一个章程后再呈上御览,照旧是卫长徖监督。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原本对卫长徖寄予厚望的耿介之臣渐渐发现了一些原本被忽略的事情,这位年轻的魏王世子似乎太过优柔寡断,他善待所有人,想交好所有人而不得罪人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满意,清流们认为他太过纵容贪墨,而既得利益的那些官员则嫌他夺走的太多,留下的太少。

    当最初的赞美和荣耀被吹散,卫长徖的脚下便只剩下熊熊烈火,在不知不觉中他便被架在了火上烤,内外都不是人,地位尴尬。

    这和他当初的设想全然不同,但卫长徖也不是傻子,一旦察觉到这一点,便忙着想办法去周旋通融,但他到底威望太少,又非正统储君,就算想要压服,别人也并不真的买他的帐,而童友直这些清流老臣们只会对他说教劝诫,并无多少实际的帮助。

    一番徒劳之后,卫长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巨大的错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而更令他不安的是,他隐隐察觉到卫明德的态度,她对他似乎已经开始有了不喜,不然,以卫明德的洞明老辣,从下旨之初就该料到这个结果,若真存了栽培之意便该指派个副手从旁指点,而不是让他一个未经历练的少年直接来掌控这样一件大事,走到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或许,她下旨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要让卫长徖自食其果。

    卫长徖心思极重,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便更加延伸了许多别的猜想,越发惊心动魄。

    “可恨!”卫长徖咬牙,狠狠一拳捶在桌案上,白玉莲花薄胎笔洗被拳头碰倒,清水流了一桌,污湿了蟠龙绛纱袍的长袖,绛红色的衣料沾了水便成了红黑的颜色,像是一大片暗色的血,若真是见血倒也罢了,只是这朝堂却是杀人不见血的,无论怎样千疮百孔,也只能把血往肚子里咽。

    “殿下。”朱同简见之不忍,忙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不必气馁,为今之计是想好之后的应对之策。”

    卫长徖狠狠一掌将案上文具都往朱同简身上扫去,恨道:“当初你说不能上书我没听,如今被你说中了,你可得了意了吧?可你再得意也别忘了,你已经被你父亲卖给了王府,现在只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我要是不得善果,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朱同简脸色煞白,身上被砚台的墨汁淋得赃物不堪,他顾不得擦,忙就地跪下,低头道:“奴才不敢。”

    大周素来以礼仪之邦自称,便是寻常奴仆也只以“小的”“小女”之类自称,只有最卑贱不堪的戏子娼妓之类的贱口才自称“奴才”,朱同简出身大家,又是才名卓著,他这样称呼自己,简直是自甘下贱了。

    但这个称呼却稍稍取悦了卫长徖,他略微平复了情绪,冷哼一声,道:“今夜写个应对策略,明日一早呈上。”

    此时已然入夜,若要想出一个可用的策略,恐怕朱同简只能熬夜了,但他并没有反驳,只垂首应道:“是。又”跪着收拾好了散落地上的书本文具,这才静静退了出去。